本周一正式住进了新的公寓。屈指数来，竟是人生中第25次搬家。 

脑中出现电影般的闪回。清晰地看到自己汗流浃背，走在文莱达鲁萨兰国首都斯里巴加湾市郊的样子。在热带闷热的上午漫无目的地穿过空旷的郊区，一个小时后，终于明白为什么酒店前台再三问我要不要替我叫出租。老老实实回到酒店看电视中制作得不甚高明的本地新闻，兴致依然莫名其妙地高涨。

下一个闪回是三个月前的美属维尔京群岛。走出小飞机后，穿越一道玻璃门，就来到了机场外面，机场的格局立刻让我想起了斯里巴加湾的机场。也许世界上所有的热带小机场都是兄弟吧。两天后，我却在世界最美的沙滩上经历DEF。

小时候身边大部分的人都觉得我是一个漂亮乖巧的小男孩，但是在喜欢之余，他们也对我寄予深深的同情。因为他们觉得我终不免要离开上海去到（那荒凉困苦的）新疆，回到父母的身边。现在回想起来，在他们无数次‘LL要回新疆去了’的逗弄之后，我幼小的心灵中应该已经布满了浅浅的，纵横交错的伤痕。我应该时时感到，我的人生注定要悲剧性地走进一个噩梦。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I left my heart in Urumqi。我的‘噩梦’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美梦。我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七道湾和北门附近，度过了五年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想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吧，我渐渐明白了海德格尔说的‘只有我才能决定什么是最适合我自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开始变成了一个‘追梦人’，而新疆就是我所有梦想的肇始。

只是今天回过头来看，25次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搬25次家的人，常常都要被新的朋友问到，你是哪里人？我的标准答案是，算是上海人吧。出生在上海，长到13岁，我可以讲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在很久以前，讲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对于所有在上海生活的人来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过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避免在所有的场合讲上海话。还有一段时间，我会在承认自己是上海人的同时，策略性地开玩笑说，我经常得到别人的最高赞誉，说‘你一点都不像上海人’。

也许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但是我想上海很像我的家人，而新疆和其他地方，则像是我梦中的恋人（请注意，此处作者以单数行文，绝非无意，嘿嘿）。我们无法选择我们的家人，但是他们就这样无声而甜蜜地沁入你的生活和心灵。我们选择我们的恋人，她们给我们带来激动和欣喜，和美好的回忆，但是我们似乎并不经常返回到她们的身边。

年少时离开上海，才发现了上海这个地方和上海人有一些不那么值得称道的特点，让我开始觉得做上海人是那么的uncool。这也好比是我们的家人---也许他们在外面很酷，但是在我们心中，他们实在是非常平常的人，hopelessly uncool。而我的新疆经历，以及以后穿山越岭，飘洋过海的经历，却让我一路走来，觉得每一次新的旅途都是那么激动人心。大约在恋人的怀抱里，一切都变得朦胧而美好，25次约会，各有各的精彩。

但是每次回到上海，即使她已经面目全非，即使她的交通是如此地锻炼意志，即使楼下非法商贩把人行道弄得杂乱肮脏，上海雨后的气味依然和我记忆中大沽路的味道一样清新。坐在亲人中间听他们讲起令人操心的上涨的物价和孩子的教育/婚姻，只觉得一切是如此真实，心情是如此的平静，一切都没有改变。觉得上海不管如何变化，她仍然是我心中隔壁那个风情万种，却又亲切和善的女郎。也许今天她的妆上的有些浓，又换了香水的牌子，但是当清脆的沪语从她口中流出，殷切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上海跟我记忆中的她并没有什么两样。

家人因为熟悉而变得不酷，但是有了家人，还要酷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