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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不忏悔录(三)<<天龙八部>>
倪匡号称是顶级金迷,倒也不是全部瞎吹的。毕竟他是金大侠欧洲行时代笔写过连载的。他的排行榜虽然将<<鹿鼎记>>排在第一位,但是说起金氏武侠的神奇,他用的例子是<<天龙八部>>。有关<<天龙八部>>他说了两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第一,他说,<<天龙八部>>就象是千百个巨浪。读者刚刚经历一个从波峰到波谷的跌宕起伏,下一个更大的巨浪又来了。 第二,他说,如果有人在读了<<天龙八部>>之后,还对他的”古今中外,空前绝后” 的评语有疑问的话,这种人我们就不必与他理论了。
我第一次看<<天龙八部>>,是宝文堂的五卷本,向天星子借来的。看到第四卷时,我大约每隔15分钟就要站起来抓耳挠腮一番。有点象<<西游记>>中孙行者听菩提祖师讲道,颇有‘喜得他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的意思。看到妙处,不禁击节赞叹,摩拳擦掌地在我的小房间里绕圈而行,欣喜之情,无以复加。慢慢地,喜悦中夹杂着越来越多的惆怅,因为剩下的页数越来越少,眼看如此奇书看一页少一页,可教我如何是好?
诸位看官中有尚没有看过<<天龙八部>>的,我要先恭喜你,<<天龙八部>>对你就象是一瓶没有开过的陈年佳酿,你可以择一良辰佳日开始品尝这浓烈的香醇。我们这些已读者只有羡慕的份了。恭喜之后,我只有接下来可怜你了,因为你活到今天,还没有看过<<天龙八部>>,真是不知道你这一辈子在干什么南北。
三位主人公 -- 大哥,二哥,三弟
<<天龙八部>>讲的是北宋年间发生在三位结义兄弟身上的故事.大哥是萧峰.萧峰出场时并不叫萧峰,而叫乔峰.当时是天下第一大帮会丐帮的帮主.是两大青年高手’北乔峰,南慕容’之一. 萧峰出场在第十四回.一共五十回的一部书, 十四回出场,似乎很晚了,但是<<天龙八部>>讲的是三个人的故事,前十三回讲三弟段誉, 十四到廿八回讲萧峰.老二虚竹是从三十回到四十一回.三人相逢于四十一回,相聚到四十六回.以后再从段誉和大理国皇族的恩怨讲到萧峰阻止辽帝征宋,最后萧峰自尽.
从篇幅上讲, 三位结义兄弟篇幅相差不大,都算是主角.但是以在下的愚见,萧峰才是<<天龙八部>>,乃至整个金庸武侠世界的第一主角.
‘真心’英雄萧峰
对我而言,萧峰作为大英雄,在整个金庸武侠世界犹如鹤立鸡群.在<<天龙八部>>这部金大侠扛鼎之作中,其余两位主人公在和萧峰同时出场时,pale in comparison. 金庸武侠中着力成功描绘的众位男主角真正有英雄气概和大侠风范的,无非胡斐,萧峰,郭靖,杨过,令狐冲五人。(配角中的胡一刀和洪七公,也算得上英雄和大侠)。张无忌武功人品都是好的,但是优柔寡断,并没有承担大事的能力,在英雄气概上有所欠缺。
在下承认,英雄与否,谁是大侠,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在下以以下三点,想要说明萧峰是英雄中的英雄。
(1) 萧峰是金庸武侠世界男主角中唯一的悲剧人物。
以萧峰身为北宋时代最强国辽的南院大王,皇帝义弟的权势地位, 以及他的不世武功,和才能威望,他的影响能力可以说当世不作第二人想。荣华富贵对他有如探囊取物。但是荣华富贵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记挂的,只是他的亡妻阿朱。唯一能给他在带来些快乐的,就是他的两位兄弟,和武林中的义友。最后为了宋辽两国的和平,他在忠义不能两全的情况下,选择了忠(宋辽两国的和平) ,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他对义的交代。
和其他男主角不同,金庸让萧峰这位已然历经人世沧桑的英雄最后悲惨地死去。因为美丽被撕得粉碎,所以萧峰这个人物更加让人动容。在‘剧饮千杯男儿事’这一回萧峰出场的时候,萧峰从他的相貌,到他的言行,立即就让我们见识到了一位武功卓绝的奇男子。他的酒量,他的豪迈,和与段誉倾盖如故,结为兄弟的情节,让人心折。可惜的是,这一天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从此他的人生就进入了接二连三的不幸。从一位人人敬重的好汉,天下第一大帮会丐帮的帮主,变成了人人喊打,到处杀人的异族败类。身受奇冤的他苦苦地希望能了解自己的身世,却不断受到诬陷。在了解了自己父母遭受的苦难之后,他又要以一己之力对抗中原武林,去报不共戴天的杀父杀母之仇。好不容易因缘际会遇到了红颜知己阿朱,正要了结仇怨和她归隐的关头,又阴差阳错亲手打死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最爱的阿朱。
金庸说他写到这里也忍不住落泪。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一位千古奇男子,经历千万波折,受尽人间苦难,终于遇到了一个配得上他的,和他倾心相爱的女子。茫茫世界,放眼望去,他们都是彼此的唯一,是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欢乐的理由,金庸却让萧峰为了几十年前的一段恩怨,一段他们两人都无法影响的往事,亲手打死他的阿朱。
有时候我自己想,如果要我写这样一个大英雄, 我要怎么做? 想来想去,还是悲剧才能配真英雄。我们身处的世界,非常的现实,原则和良心,很多时候挡不住滚滚的红尘。在这样的世界,要做个好人尚且不易,何况要做一个英雄? 英雄之死,恐怕只是现实的反映罢了。王子和新娘live happily ever after这样的结局简直就是商业化。王子如果是个英雄,那么除非他不看书报电视,不上网,否则叫他如何和王妃能安静生活?
其次,焰火唯其归于消逝方显其辉煌。McArthur说老兵永不逝世,他们只是从人们眼中消失。写英雄迟暮,往往是最煞风景的事情。难道我们要让萧峰和阿朱从此在内蒙当牧场主,生儿育女,忘记往事? 萧峰在雁门关千万英雄面前选择将断箭插入心口,成就了他轰轰烈烈的一生。
最后,悲剧往往才真正引起人们的深思。报父母亲人之仇,其实是武侠小说中永恒的主题/情节。人人都知道怨怨相报何时了,但是事到临头,谁又做得到? 阿朱以对萧峰的一片深情,以身代父,受萧峰报父母仇的一掌,这一掌打得天地为之动容,打掉了他一生的幸福,让我们再次看到悲剧的力量。萧峰从此一生郁郁寡欢,除却巫山不是云。引得我们不禁要问,萧峰如果知道了阿朱的一片心,他能不能/该不该就此埋葬仇恨,从新开始生活? 为了阿朱,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他能不能就忘掉过去?
(2) 禅的最高境界
从‘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义’这一回萧峰的表现来看,他是一个天生的领袖。精心策划多时的一场哗变,短短的十几分钟就被他摆平,而且处理时候恩威并施,该用强的时候决不假惺惺的作道德说教,该以理服人的时候讲道理摆事实,该讲交情的时候讲交情以至literally两肋插刀,萧峰的领袖魅力和个人能力在他刚出场不久就展现无遗。一场危机结束的时候,丐帮和他个人不但没有任何不可挽回的伤害,他的威望反而更高。当然后来他自己坚持要查清楚,导致了他离开丐帮。
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智商高或是能力强,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更高的智慧和人格。萧峰当然是正义感很强的人,但是他的正义感不是人云亦云的‘为了世界和平’之类的空泛言词。在少林寺,在武功和宗教修为都已经超凡入圣的灰衣老僧面前,他也不假惺惺地说可以不报杀母之仇,还是要杀慕容复的。而这位灰衣老僧看尽人世,冲恬淡泊,唯有对萧峰还是另眼相看。称赞说‘唯大英雄能真本色’。
换句话说,萧峰的领袖魅力和他的侠义风范,其实来自于他的‘本性’。他的大勇来自于他的大智。萧峰其实是接近佛的智者了。读过在下‘顿悟人生’blog的诸位,想必明白在下的意思,在这里算是有所交待了。
回顾萧峰的一生,从豪饮结识段誉开始,到杏子林中挫败哗变,追踪杀父仇人,聚贤庄战群雄,失手打死阿朱,结识辽帝并助其夺回帝位,少林战群丑与生父相认,每一个紧要关头,他都以自己本性为指引,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有愧的事情。两次面对死亡都是大碗喝酒,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态度。对意气相投的兄弟生死与共,对情真意切的情人怀念终生,也对不仁不义的小人下手绝不留情。萧峰一诺千金,但是又常常相机行事。萧峰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怎么做,因为他只要问他自己的心,就自然知道怎么做。
(3)凄美的爱情
阿朱是绝世大英雄萧峰生命中最最亮丽的那一抹颜色。我想如果萧峰能够在死前回顾自己的人生的话,他一定会说,the best thing ever happened to me in my life is 阿朱. 不管别人怎么看或怎么想,萧峰有了阿朱,他的人生已经不虚此行了。
阿朱对萧峰的爱,是人类所能表现出的最崇高的感情了。程灵素用自己的命去换的,毕竟是胡斐的命。阿朱想用自己的命去换的,却是情郎下半生心中的平安而已。知道情郎的唯一牵挂是杀父之仇,对头这么有势力,就担心情郎下半生从此再也没有宁日。其实要杀的是自己(以前从没见过面的)生父,跟萧峰去讲明白,未始没有机会解决,但是她明白就算萧峰答应不杀段正淳,萧峰心里的这个疙瘩永远没有办法解开,所以就要以自己柔弱的身躯去承受所有的难题。
私生女阿朱在我们看到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一般人都有的父母之爱,和有自由和尊严的生活。但是她没有变成serial killer, 反而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了她自己的爱人。谁遇到这样的女孩子,都是前世修来的,更何况成为她的心上人? 所以金大侠对萧峰不薄,让他有了阿朱。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阿朱和萧峰的爱情,并不是一般的郎才女貌和一见钟情的套路。阿朱开始的时候对萧峰的情义,有不少报恩的成分,萧峰为了医治自己,只身闯聚贤庄,这可是救命之恩哪。她对萧峰的倾慕之情肯定是不容置疑的,任何一个见识了萧峰在杏子林中表现的女生,不倾慕萧峰反而不正常。最后,她也有些自卑,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大英雄。
萧峰开始对阿朱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去聚贤庄也是义之当为,甚至悲愤赌气的成分居多。后来在雁门关遇到一直守候的阿朱,他们的情缘才开始。在他极其孤独的时候,阿朱的忠诚和爱情显得尤其重要。多日的相处共患难,海誓山盟,直到误杀阿朱,阿朱才慢慢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的至爱。
其实世上的爱情,郎才女貌和一见钟情的往往并不见得长久。象阿朱和萧峰这样的,开始时是一些巧合,也并没有要成为伟大爱情的征兆,但是正因为两个人都是好人,最后他们的结果注定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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